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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师大报》总第728期 四版:杏园副刊 本期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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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病魔顽强拼搏的最后三年八个月 ——深切缅怀王继先生

作者:陈答才

2026-04-01 17:15:08

王继先生是在中共党史、社会学两个学科领域都有相当学术造诣和较大影响力的学者。他与我相识、相交、往来45年半,对我的求学和研究产生深刻的影响,是我走上中共党史、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研究的引路人之一。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1980年9月6日下午在教学一楼二层政教系办公室。之后我随他学党史,毕业留校后又同他一起合作写文章、研究党史整整20年。在他生命历程的最后16年我们又是邻居,几乎天天见面。全面梳理总结王继先生的学术贡献和影响力,恐我能力不及。本文只谈先生生命最后3年8个月同病魔顽强抗争的历程,以纪念、缅怀先生逝世100天。

很不幸,王继先生晚年的身体情况很不好,2019年初,因冠心病发作装了两个心脏支架。自此,变本加厉的病魔一个一个接踵而至。2022年3月末他的前胸后背突然起红点、泛红片,异常瘙痒,几天后去西安交大一附院确诊为带状疱疹。此后先生在多家医院治疗,甚至私人诊所都去过。可天不遂人愿,各种口服药、喷雾剂、膏药等治疗措施都成效甚微,导致带状疱疹落下后遗症,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终点。也就是说,在他生命最后历程的3年8个月中,前胸后背的疼痛从未消停过一天。就在带状疱疹后遗症“施虐”期间,先生的颈动脉、腹主动脉斑块也严重了,又搭了3个支架,先后共搭了5个支架。

仍是在带状疱疹治疗初期,他又被确诊为前列腺癌,在交大一附院进行了手术。她的夫人、女儿、妹妹和我始终守候在手术室外数小时。术后,又是定期放疗、打肚皮针,加之带状疱疹后遗症,先生所受的疼痛和折磨可想而知。

就在先生忍受着带状疱疹和前列腺癌双重痛苦的时候,2024年深秋,他又咳嗽不止,时不时咳出血来,到医院一查竟是肺癌晚期,癌细胞已大面积扩散,不能手术,只能用化疗手段抑制。每次化疗都得在医院住院四到五天输液,回家后服药20天,再去住院接受化疗,如此循环往复。第三次化疗完时,癌细胞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化疗的副作用也日益显现。他的头发本就稀疏,脱发倒不明显,但化疗严重摧残了他的食欲,一吃食物就想吐,甚至发展到看见食物就想吐,人越来越消瘦,体重不到80斤。不得已时,只能临时到校医院注射营养剂。就这样耗到了第五次化疗,身体再难承受,大夫决定取消第六次化疗。从此,先生又在家中开始了异常艰难痛苦的保守治疗,每天都要几次大把大把地口服西药。

化疗停止后,先生逐渐有了胃口,体力也有了明显恢复,每天可以自己推着轮椅下楼转转,最远还曾到过图书馆西侧假山周围。2025年五六月间,天气和暖,先生还高兴得非要让我推着轮椅到红专南路请我吃顿羊血冒饸饹和白吉饼夹棒肉。但同样好景不长,大约九月份,癌细胞又扩散且骨转移,大夫又计划进行二线治疗……又进入新的恶性循环,病情越来越恶化。

2025年11月,第十五届全运会赛事正酣。20日晚,乒乓球比赛结束早,我随即到先生家看望。先生一般除睡觉外都躺在客厅沙发上。那天进门,我发现他的家人在收拾东西,客厅沙发上并不见王老师。我问:“人呢?”答:“住院了。”“什么时候住的院,住在哪个医院?”“下午三点多,就在校医院。”我以最快速度赶过去,看到前胸后背的疼痛和卡痰吐不出来的痛苦正在煎熬、折腾着先生。见到我,他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我生命的终点到了,就在今晚。”虽然心急如焚,但我仍假装大咧咧地说:“没那么严重。”为减少他的痛苦,我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王老师,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中央给耀邦同志举行了诞辰110周年座谈会,规格很高,评价亦很高。”他说:“我知道了。”过一会儿,我又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说:“王老师,我再告诉你条好消息……”意欲告诉他全运会上樊振东、陈梦等乒乓球健儿精彩的战况。他无力地说:“你别说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看来,再振奋人心的消息也提不起他的兴趣了,他确实是无力顾及了。10点多,他坚持让我回家,我才不放心地离开了医院。第二天一早当我赶到医院才知道,王老师因半夜咳痰咳不出呼吸困难,已于凌晨3点转到省人民医院。

先生在省医院住院期间,医院并无更好的治疗措施,按规定也不许长期住院,9天后又不得不转到师大新校区医院住院部接受有限的支持治疗,直到2025年12月10日4时9分心脏停止跳动。在他生命最后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我三次到省医院探视,两次到新校区医院探视,有两次握着先生瘦弱的手问“还有什么事要给我交代”,他均无力地说“没有了”。12月8日我要出差一周,临行前又去医院探视,临走时特地给先生说明,“我要出差一周,你好好养着,一星期内我不能来看你。”他说:“你走吧,没事。”没承想,这成了我与先生的永别。“没事,你走吧”成为他生前对我说的最后5个字……

从2022年4月初带状疱疹确诊到2025年12月10日辞世的3年8个月,不算临时在校医院住院,先生在外住院不少于35次,我至少去医院探视不下30次。在家养病期间,由于住隔壁,我至少每两天就去他家一次。我明知探视解决不了任何治疗问题,但就是想陪他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尽量帮他减轻疼痛。12月10日早晨得知先生已于凌晨与世长辞,我立即调整行程,改签车票,于下午赶回吊唁并参与了部分后事安排工作。

先生不幸辞世,我悲痛不已。他不仅是我走上中共党史研究和业务发展的领路人之一,更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给我留下了深深的感动,至少包括四个方面。

第一,学术上的刻苦勤勉几乎没有停歇。尽管王继先生承受着巨大的病痛,但仍苦苦坚守着学术追求,算得上一位真学者。2021年7月,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他撰文赴榆林参加学术研讨会,发言的题目是《陕北革命根据地在中国革命史上的重大贡献与历史意义》。同年,还赴神木高家堡为张秀山故居陈列馆内容做最后的审验;赴照金参加纪念座谈会。即便肺癌晚期不断咳血,他仍抱病为中共西安市委党史研究室编的《史可轩传》撰写了《序言》。该书主编陈建玲在《后记》中专门提到王继先生抱病作序,特别表达感谢。这篇《序言》应是先生生前的最后一篇学术文稿。遗憾的是这部装帧印制皆精美的著作被送到先生家中时,他已驾鹤西去半月有余。直至2025年5月,先生还坐着轮椅在《神府岁月》一书发行座谈会上作了20多分钟发言,听众们深受感动。这是他生前参加的最后一次学术活动。

第二,始终关注学校发展、国家大事和国际局势。在他生命的最后3年8个月,先生这份心系天下的习惯和情怀并未改变。无论我每次到医院探视他,抑或到家中陪他聊天,除了说病情、议治疗措施,更多还是谈论学校有什么消息、国家有什么大事乃至国际局势如何如何。他习惯通过手机上网密切关注自己关心的消息,并认真研判剖析,说起国际局势,比我知道得多得多。先生在政治上的敏锐性和掌握信息的及时准确,是多数老年人做不到的。

第三,对生的向往和努力是人性的基本面向。王继先生深知生命的意义所在,晚年与病魔抗争期间,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那份求生的意志从未动摇。就在化疗产生严重的副作用、血小板突降引发味觉失灵、进食困难,他还是毫不放弃、咬紧牙关,宁可吃不进喝不下,也严格配合医生治疗。

第四,憧憬美好、开朗达观的生活态度难能可贵。2025年春节前夕,我赴京探亲并在女儿家过春节,但一直放心不下先生第四次化疗后的情状,便在除夕那天同他通话。放下电话不久,他又发来一条微信:“你安心在北京待着,估计我一时三刻还不要紧。现在最难受的是不能独立,几乎不能下床走动半步!”先生反倒安慰起我来了。节后返回西安,我去家中看望他,没话找话赞扬他家春联写得好。他脸上浮现出短暂的爽朗:“如果我能活到明年春节,我家的春联就写‘欲托梅香转时运,但凭春气长精神’,横批‘春到吉祥’。”待我回家,他又郑重地用微信把这副春联发给我,特说明“提前预拟2026年我家门上的春联”。

如今,2026年春天的梅花香飘满园。虽然亦师亦友的王继先生离开了,但我们的心永远是相通的。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重逢,把盏碰杯,畅叙幽情,饮西凤、品凉皮、谈世情、道家常,再给先生添一碗羊血冒饸饹,岂不快哉!

愿先生在天堂一切安好!

(作者系我校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