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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师大报》总第708期 四版:杏园副刊 本期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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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旧梦

作者:侯祎嘉

2025-03-12 11:12:25

在浩荡的车流之间,在零星的梦境里,常常出现我模糊的故乡。那是一个飘摇在千年的诗歌里的名字,是西出长安的最后一杯淡酒、最后一抹柳色,那里是长亭外的踯躅马蹄,是李太白笔下“年年柳色,霸陵伤别”的灞桥。

只记得春天不遮口鼻,人们是不敢走上街去的。小小的一截土路,几乎要被漫天的柳絮攻占了。这种比雪和雾气厚重,比山楂球上的糖霜轻盈,捻在指间黏腻油滑的东西,总能点亮我远望的目光。还不及老家院里一张攲着一只脚的瘦木桌高的我,脑海里尚且没有“燕山雪花”之类古典含蓄的比喻,只搜肠刮肚地找来一些错乱的词句,用来形容这被古今无数诗人轻吟过的“灞柳风雪”。

在那条穿村而过的路两边,是连片的葡萄田。突然有一天,饱满的葡萄果粒上飘来了细细长长的一丝阴影,是风吹动的柳叶。柳树树梢上的叶片边缘因为太阳和风的时常光顾,裂开了细碎的伤口,边缘泛黄发脆,变得薄而瘦弱,像中暑的孩子。但只要仰头看,在晃得人眼痛的日光里,依然会发现绝大多数叶片健康而愉快地长成了北方树木的样子,厚实而有力。

夜热依然午热同,远处铁轨的信号灯下,唧唧虫鸣声中,家门前吱呀作响的躺椅上坐着挥着蒲扇的人们,夏夜潮湿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柳树叶苏醒一般发出潮水一样的声音,白日里面朝黄土背灼天光的大人们,终于放松了黝黑皮肤下紧绷的肌肉,很快沉入了一个轻盈的梦。在我们惯用的方言里,这样放松畅快的活动被称作“下凉”。

北方的秋天短得像散文里敷衍而过的几句单薄的白描,几场秋雨畅畅快快地落下来,秋的酸涩就会被冲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干燥发白的寒冬。柳树有些枝条过早地衰老了,绿色变得生涩,和黄色过渡时吞吞吐吐地斑驳起印象派油画一般的色彩,枝条从高远的天空上流泻下来。一场秋雨,柳叶飘零,它们会留恋地贴近筋脉虬结的深色树根,将生命最后的叹息落在树下雨水汇集的浅坑里,等待下一场春天的轮回。

冬天似乎永远是在干燥的土腥气和草木凋零的间隙突然被人注意到的。柳树深浅不一的黑棕色枝条从容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雾气模糊了远方田野与山峦的界限,在视野的尽头投下一小片铅灰色的阴影。人们于是在上下一白的天地间忙碌起来。年节前后,被染红的草纸干涩的触感给指尖留下一片鲜艳的绯红。爷爷手中握着老得笔管有些干裂的饱蘸浓墨的毛笔,挥洒出家家户户里里外外鲜亮的春联。那家开了半个多世纪的“灞柳商行”在门外支开一张小桌,摆满了红塑料纸包着的鞭炮,商店狭窄的平房和带着一道裂缝的白漆隶书写的招牌,也在一簇簇残雪之间显得极其精神,像个头戴毡帽在门前待儿女归乡的老人一样,眼里涌动着鲜活的期待。每一扇临街的窗户下,昏黄的灯光映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和每一张亮堂堂的面庞……

在儿时单薄的语言中,我总把“回老家”说成“回柳树”。小小的孱弱的乡愁总被飘落的柳叶牵动,深埋进心底潮湿的土壤。我与灞桥之间相伴十几年岁月的星斗,已汇成一条清浅的银河,和着古今人们心底那一枝抽长的灞柳,照亮许多稚拙的字句。又是一年春已至,枝头蓄力勃发的柳絮又将迷蒙那条融融的小路,和小路尽头我遥远的家乡。

(作者系哲学学院2024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