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肃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不点花灯月不圆,不耍社火不过年。”也有人说,“中国社火看西北,西北社火看甘肃。”这不,每逢过年,在陇原大地的沟壑梁峁间,冬日的寒风裹挟着春信拂过黄土坡,锣鼓声穿透寂静的村庄,笔直的高跷划破天际。甘肃社火——这场传承千年的民间狂欢,便以最炽热的方式唤醒了沉睡的乡土。社火表演队的身影穿梭在大街小巷。我也跟随他们的步伐,融入了这场社火盛宴。
社火之韵,是藏在烟火里的中国式浪漫。脸谱为笔,画尽忠奸善恶。秦琼敬德的门神威严,关公诸葛的忠义凛然,木兰桂英的英姿飒爽……油彩勾勒的脸谱,是庄稼人心中最朴素的道德史诗。芯子作骨,托起云端传奇。孩童扮作仙童玉女,凌空立于花枝刀尖,惊险中透着灵性,这是黄土地对“人神共舞”的极致想象。秧歌为脉,舞动万里山河。老汉的旱烟杆指点江山,婆姨的彩扇翻飞如蝶,娃娃的虎头鞋蹦跳生风……西北人的酸甜苦辣,全在一步一扭中酿成了酒,舞醉了我们,亦舞醉了岁月。
社火之魂,是亘古扎根西北大地的宽厚与包容。她,不仅让人仰望、不仅震撼视听,还亲切可爱地伴随一代代黄土地人成长。每年社火吵起来,爆竹声是请柬,邀高台芯子的彩绸攀上院墙;灯笼亮作星斗,引来旱船的莲步踏破一院冷清;孩童举着呲花炮,舞狮的金毛便衔来春的吉言……这些习俗带来的欢笑声,本该岁岁回荡在乡间。可如今,村里的老人们每当讲起这些风俗习惯时,往往面露遗憾——城市化的浪潮漫过山梁,年轻人的脚步走向远方,社火的鼓点渐渐零落。
这让我想起了儿时的自己。那时我喜欢躲在被褥里数瓦楞上的霜花,看社火队伍像彩带般缠过巷口。绣着鸳鸯的旱船在青石板上打滑的模样,总让我想起笨拙的学步孩童,忍不住发笑。待到锣鼓声惊飞满树麻雀,我便抱着枕头钻回被窝,嫌那些花红绸子沾染了太多尘土的味道。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古老的乡俗,到底输给了偶像剧、游戏机、漫画书,渐渐离我远去了……
而今当我重返故乡,久违地站在街头看社火巡游时,那些曾被我认为“土得掉渣”的习俗,竟让人在瞬间触到了“血脉觉醒”的神经。古老的她,以及无数的他们,似乎正在偷偷焕发新生:平凉的老汉把社火唱词编进短视频,李子柒以蜀锦、拓染、漆器等技艺惊艳世界,故宫博物院借VR技术让《千里江山图》原景重现,敦煌博物院用算法复原了已失传的乐舞……原来,古老的文化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蜕去旧裳换新装。这些看似割裂的碎片,都在努力拼凑祖先留在我们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就像社火队伍里永远高举的那盏莲花灯,照亮了一代代黄土地人民的精神原乡。
当第一缕春风拂过戈壁,高铁掠过起伏的山脉,我们携着社火的余韵,朝着新的征程奔跑而去——那里有未拆封的课本,有等待破解的方程式,更有黄土地教给我们的,对美好生活的炽热渴望。
此刻,我在实验室里调试光谱仪,试管里跃动的荧光竟与脑海中社火摇晃的灯笼重叠成同一片星河。恍惚间,我仿佛又置身于喧天社火的场景:一簇簇火焰在眼前跳跃,一场场欢呼在耳边响起。我忽然热泪盈眶,既感动于她像一株倔强的骆驼刺,在岁月风沙中深深扎根,更自豪于在这个机器轰鸣的时代,她让我们仍然记得,如何用最热烈的鼓点,与天地共舞。
(作者系化学化工学院2022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