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从来不是突然到来的。她在泥土里酝酿了很久。
整个冬天,土地都在沉默。那不是死寂,是收藏,是把上一季的荣枯都收进根里、籽里、看不见的孔隙里。就像我们平利的茶山,霜雪覆盖时,茶树并没有停止呼吸,只是把呼吸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泥土的心跳里。待到春雨落下,那心跳便从地底传上来,沿着根须,顺着脉络,一直传到指尖、笔尖。
这也是诗歌诞生的方式。不是在喧嚣中喷薄而出,而是在寂静中慢慢涨满,像蓄水的田,等到某个清晨,忽然发现水面映出了完整的天光。
想起下乡采风,在一户老农家屋檐下避雨。主人端来新沏的茶水,说起他年轻时也爱写诗,写在烟盒上,写在包装纸上,写在所有能找到的纸片上。他说,那时候穷,但心里有东西往外冒,不写出来,胸口会疼。后来他娶了媳妇有了娃,日子慢慢好起来,诗却写得少了。我以为他要叹惋,他却笑了:“诗没丢,诗跑到土里去了。”他指指门前的田,“你看那刚翻过的地,垄沟多直,土块多细,那不是诗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新翻的泥土在雨雾里泛着油亮的光,确实像刚刚写就的诗行,每一行都押着生长的韵脚。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诗歌从来不只栖息在纸上,她更古老的家园是泥土。我们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不过是从泥土那里借来的回声。
春天把这样的回声递到每个人耳边。你看田埂上弯腰耕作的人,他们的脊背弯成一座座桥,连接着天空与泥土,连接着古老的农时与此刻的希望。你看茶山上采茶的手指,那么轻,那么快,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里最细密的音符。你看放风筝的孩子在油菜花田埂上奔跑,笑声散落一地,被春风卷起来,挂在树梢,成了鸟鸣。
文字从来都是带着希望的。我们在纸上写下疼痛,疼痛就被安放了;写下欢喜,欢喜就被放大了;写下春天,春天就被留住了。平利这片土地给了我们太多可以书写的事物:巴山的云雾,坝河的流水,女娲山上传说的回响,茶园的万亩碧浪。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泥土本身——是她永远在孕育、永远在给予、永远在告诉我们:翻过这一页,还有下一页;走过寒冬,就是暖春。
所以,去写吧。像农人翻地那样翻开稿纸,把心里藏了一冬的话种进去,用春天的雨水浇灌,用生活的温度催芽。不用担心写得好不好,泥土从不嘲笑一颗种子长得慢。
愿你的笔尖如犁铧,翻开这时节的沃土。
(作者系我校校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