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散树叶,带走许多。天上没有星子和月,浓淡相宜的云残留在夜的缝隙里。路上已没什么人,仿佛一到年底,世界干净得一无所有,像一棵落尽叶子的树。这时我抬起头,看见这棵三角槭。
也许上天让我遇见它,是有用意的。
不知从何时起,我爱上了那些植物。三月时,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紫叶李的花,以及成片的玉兰。随后,一场密密的雨带走她们。及至春深,湖边的白杨林漫天飞絮。我坐在湖边,花絮萧萧落下,天光满溢,倒流入湖中,而泡桐花仍睡在枝头。那时,教学楼旁的月见草长势很好,盈一怀的春色,在风里招摇,身旁随着些郁金香,而她们头顶,铺满七叶树的叶子,连成绿色的湖,花儿倒像是在湖底了。
就在这漫漶的绿里,绣球花不知不觉地醒来了,一簇簇,像浮在初夏里的梦幻岛屿。穿过这些“小岛”,蓝花鼠尾草静静地立着,我偷摘过一朵,那花瓣轻软潮湿。楝花这时也开了,高高悬在枝头,只有风起时,才肯零星飘下,携着淡香。七月,雨季随之而来,细雨柔顺如纱,紫薇便在这雨雾中,洗净枝干,悄然探出身形。
雨一直断断续续,待到它真正绵长起来,秋天便到了。长安的雨季,渐渐掩去了盛夏花色,只有雨后才有几株葱兰,撒在短暂的晴日里。另外要注意栾花,泠泠地悬在枝上,雨打落一朵,便是一个音符。秋天主要是树和雨的世界。在雨里,悬铃木的果子一颗颗落下。鹅掌楸和三角槭越来越水润,雨水似乎渗进叶子里了。远处传来一种青春的芳香——是桂花,柔小的精灵藏在密叶间,不凑近谁能瞧见?林子里到处都是她们的笑声。然后静了,银杏接替了这些孩子成为晚秋的主角。唯有他们离去时,才会酿出炫目的金色,在雨蓝色的影子里照彻整个世界。人们因此喜欢,把他们做成书签,留成一种永恒。
当银杏叶尽数归根,冬天才逐渐显露它的骨骼——天空陡然开阔,高大的树被逐个修剪,顺从地交出他们的叶子,站在空旷的风里,如此相似。但我记得一些树的名字,因为我曾私自为他们命名。他们不再叫悬铃木、楝树、栾树,我偏爱的几棵,叫小蝉、绿果、空铃。我相信,一棵树没有了叶子,就失去了世间所有的风,只能在空旷的日子里等待春天。任春日花开遍野,任秋时满身风雨,都化作寒冬的梦。从前下雨的时候,我坐在树下,感到头顶有数不尽的大河,而今都远去了。但在冬日的清晨、午后和夜晚,我辨认那些记忆的形状,试图从光秃秃的枝丫上理解树的心情。
今夜,我在这棵三角槭下驻足。我曾无数次经过它,但直到今天,上天才真正把我带到它的身边。如果你也路过它,如果你会记得它,我希望你愿意听它讲话:在某种意义上,人类和树一样,都是自然的孩子,并未被赋予同一种语言。我们羞避,沉默,拥有各自的生命触感,被时间塑造成不同的形态——人、花、树,或者一句无声的诗。种种差异,曾让我以为我们注定无法相互理解。直到今夜,我感到每棵树都在静静地飘落着自己的“雪”,覆盖住过往一切的痕迹。它们的叶子落尽了,连记忆也被覆盖。但正是这样的裸露与寂静,才让我明白,能满怀珍重地失去,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我的生命曾真正参与过,和树、和花、和许多生命,我们曾共同拥有过某个时刻——也许是冬夜里最后一片悬停在枝头的孤叶,也许是夏日清晨,一朵年轻的楝花静静飘落。那时,你会确信,它们爱你,如同爱这个它们身处的世界一样,缄默、平等、毫无保留。
玉兰的花芽已经探出来了,她们在说些什么呢?
(作者系数学与统计学院2023级本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