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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师大报》总第731期 四版:杏园副刊 本期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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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近人

作者:胡佳伟

2026-06-12 17:42:53

高铁到建德站时,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我常常想,我们也能否再聚久点。

天空是一笔带过的深蓝色,一汪湖水静谧地淌过,在我们眼睛里洗出了几点星光。和风拂过,迷人的空气沁人肺腑。还是那段独属于你的回忆,无论经年,新安江的空气总是温柔地抚摸着你,她的气息里总带着一股清甜,呼吸的同时嘴巴竟会尝到蜜糖般的轻松。

不多想,只盼见你一面,那条江,应是在暮色里睡熟了,我不忍打扰。轻轻来到江边,夜色正浓,水汽悄悄浮起,像是青纱帐,羞羞地不与我相见。

月光映在纱上,把整条河都染得如星河般璀璨。抬头才忽的察觉,今天是十五啊。我曾错过了多少个新安江的十五,我记不清了。小时候怎会注意到这些静物?来到江边只是为了寻求打枪子,套圈圈,还是坐摇摇车的乐趣。月色早就在灯红酒绿里被一片片撕碎、瓦解,又有谁注意呢?

那轮满月也映在湖水里,映出了另一个她。她离我更近,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一呼一吸,听到她的心一蹦一跳。“江清月近人”,再合适不过了。“月近人”,才越熟悉,这里也越美丽,越近人。就像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呼吸,触摸你的心跳时那样。

依恋着她,我在这里连住了两天,假期也接近尾声。本来是打算第三日晚回家,却没禁得住诱惑又住了一夜,第四天中午才到家。可我下午就该踏上归途,坐火车去古都西安报道了。母亲在我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我的行为实在是“可耻”,却也无奈。我尝试跟母亲撒娇,亲近她,尝试提起话题,夸奖她的蟹爪兰开得艳……我心里的恐惧蔓延到了全身,怕母亲不理我,怕“月近人”时,我们却越走越远,直到看不清彼此。可她最后也没给我好脸色。

上火车后,我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夜色静静地吞没所有,吞噬我快乐的时光,吞噬我假期的乐趣,却吐出了一盘明月。她还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我,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她看到了我的整个旅行,也看着我的归途。我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去翻我的书包,翻到了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的是我最爱吃的抱蛋煎饺,旁边还有一瓶用茶π装的醋,刚好装了一个瓶底。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她说,煎饺在包里,今晚必须吃掉,不然就坏了。是啊,那晚没有回去,饺子就坏了啊。

月近人,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吃着饺子。公元730年,时年已四十的孟浩然去长安赶考落第,失意南下漫游吴越,途径建德新安江。他看着这一条江,看着江水里那触手可得的月亮,写下“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吃完不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拿起一看。母亲跟我说,第三天晚上她还问过我爸,说“小崽子是真的长大啦,不要我们了。”我爸说:“本来就不要我,现在是不要你啦!”我心一揪,发了几个微笑,强忍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耳机里的音乐,盖住了莺歌燕舞。屏幕前的画面,胜却人间无数。当时我与母亲约定,我若是考上了重点高中,就给我买手机。现在看来,这个约定竟像包裹着糖衣的魔咒,把我拖进了屏幕编织的牢笼。看惯了屏幕里的月亮,可我不管再放大多少倍,对焦多少次,都照不出我亲眼看见明月的幸福,无论AI重新深度思考多少次,也思考不透“月近人”,与我越来越远的悲歌。

月近人,人竟越远。我不敢轻易想起那晚皎洁如雪的月光,因为那是一种错觉,是一种我回家了,却没回家的遗憾。

(作者系文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