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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师大报》总第735期 四版:杏园副刊 本期共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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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槐树

作者:闫雨濛

2026-07-15 12:46:28

我父亲时常提起老家门前的槐树,提起我们很少回去的家,空气会在他的讲述中凝固,那棵槐树在我心中一直生长,长成我父亲渐渐清晰的过往,我好像回到了他的槐树下——

老屋后院有一株侧柏,一家斑鸠住在树上,屋前有一棵洋槐,我们一家住在树下。在我最早的记忆中,我的祖母就已经很老了,一个裹脚的老太太在树下半梦半醒,几只鸡围着她啄食地上的槐花。

世间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风箱往来和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是我兄妹三人年少时的背景音。写字之余,我们三人轮流在炉前拉风箱,父亲的小锤叮当着定位,母亲的大锤就落下去,打出铁锨、锄镐一类铁货,由母亲背到十余里外的镇集出售。不大的镇,只有东南西北四条主街从黄土梁的沟壑中伸出来,每双日逢集,四面村庄的人聚集起来,也称得上熙熙攘攘。

母亲曾是镇上人,在镇中读过初中,她的同学米兰在北街有一处小门面——米兰凉粉,与母亲的铁货摊子只有几步之遥。但街上的凉粉母亲是不吃的,糖油糕和炸馓子也是不吃的,牛肉面吃过一次,母亲收摊时舅婆去看她,她和舅婆各吃了一碗牛肉面。

父亲算得上巧匠,农用的铁货多求耐用,父亲还要精巧,故铁货虽然利薄却也不愁销路。大锤敲出钱来,换成我们兄妹读书的费用和家里的开销,土地里是刨不出钱的,土地里只能刨出罐子。那日父亲在地头除草,锄头下去发出金石声来,以为是石头砖瓦,细细拼凑竟是一只陶罐,有着奇异的花纹和人头形的罐口。已经是碎块的罐子被父亲捡回去,和旧瓷碗放在柜下的半个破缸里,蜘蛛网和老鼠屎覆盖它们,没有人会把这些一动就扬起灰尘的物件和财富联系起来。

父亲的二哥也就是我的二伯来到家,闲谈起那个罐子,二伯是民办教师有文化,报告到不知何方,有人来到家说罐子是文物,上交有奖,私藏判刑。于是罐子离开我家,换来两袋白面和一把铁锨……很不错了,两袋白面,全家人很奢侈地吃了一顿白面条,剩下的要掺进玉米面。

那时候只是穷,并不觉得十分的苦,可能是因为很多人都是一样的穷,也可能是很多年来都是一样的穷。日子还得过,人还得活,故冬季农闲要唱戏,过年要闹社火,要用声音和色彩把穷和苦往远处赶一赶,即使赶走一会儿也会跟过来。

冬天的太阳像灯泡一样,只有光而没有热量。戏台上、墙根下,秦腔就露天地吼起来。剧团戏班很少请,多是村人自己唱,人少时清唱,聚齐了就有了司鼓有了板胡,草台班子也是班子,“祖籍陕西韩城县……”,《三滴血》锣鼓喧天地开唱。父亲母亲都是戏迷。父亲会敲鼓,比脸盆略小的鼓,似筷子一般的一副鼓锤,统领了一出戏。

附近的村庄来了戏班,更是跋山涉水也要去看的,台下喧闹此起彼伏,“瓜子一毛钱一缸子”的叫卖也悠扬起来,场院里、树上,两旁的山洼都挤满人,台上皮黄声起,如此的喧嚣居然很快变成齐唱。

在地里干活累了,就直起腰吼一嗓子秦腔,吼完弯着腰继续干活。

机制的铁器和农机很快席卷了村庄和集镇,也席卷了我的家,我的父母从半手工业者回归到完全的农民,土地仅仅能维持温饱……玉米面大略能吃饱,白面不够。兄妹三人都在上学,我已经要去县中读书,学费是借来的。父亲是在如何的夜晚如何地走出家门,去向如何的人说了如何的话,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父亲把如数的钱交到我手上。父亲并未说过要我出人头地的话,但我却时时能听到。

读高中的第一年,我借住镇上姑姑家,每月回家一次,从家带来玉米面交给姑姑作为我的口粮,姑姑家有时也会做白面条,这时候我就少吃一点,或者吃我的玉米面馍……寄人篱下的自知之明是要有的,我竭力不为姑姑一家添麻烦。否则姑姑不说,姑父也会有想法的,但表兄的不悦有时会在语言上表现出来,我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在这时破碎……我自带口粮,并不欠你们家太多,何必这样对我。于是第二年,家里情况略好转,我说什么也不愿再住在姑姑家,带了煤油炉住进学校宿舍,与同学合伙做些简单的饭。

学校南门外有一家馍店,早读结束时摊子外就围满了人,店内三人,老板收钱,带着头巾的老板娘找钱,一个伙计取饼。烤饼两毛钱一个,两个烤饼的早餐对我有点奢侈,但偶尔也能享受一次。我的五毛钱交给老板,随着人群去伙计那里领两个饼,再去另一边的老板娘处取我找回的一毛钱。在这个过程中,似乎没有人留意我的样子,伙计不会去和老板对质,我是否付过钱,而老板娘看到我手中的饼,自会找我一毛钱。

一个极不光彩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冒头,我忐忑。我尝试,有天早晨我攥着一毛钱站在取饼的队伍里,不经意而刻意地让伙计看到我手中的毛票……我付过钱也找过钱了,给我饼吧。我收起毛票又排进找钱的队伍里,重演刚才的把戏……我付过钱也拿过饼了,找我一毛钱吧。漫长的、惊心动魄的几分钟,没人发现我的行径。

饼吃着并不安心,这样的事只做过一次。

我如饥似渴地读书,将所有的情绪、自卑、不甘,或者其他,全然埋进书本或诉诸文字。由于实在偏科,我并未成为那一届考上本科的几个人之一,但师专免学费分配工作,也是极适合我的。父母渐老,弟弟妹妹也面临升学,我没理由复读或者选择其他。这也几乎是我们那个年代,那个地方所有人面临的境地。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夏天的末尾,天气仍然炎热,我的四婶送我去镇上,乘坐前往学校的长途汽车,车上都是我未来的同学和他们的父母,我没有座位,坐在客车机盖上,怀中抱着全家唯一的蓝帆布包。四个轮子带着一车厢乘客,从关山的沟壑中驶出,越过向东的黄河,天黑时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整。

有父母陪同的同学在路边买了鸡腿,车厢里满是谦让和客气。我的包里有一袋煮好的鸡蛋,是早晨出发时四婶给我的。我不觉得鸡蛋比鸡腿差,鸡蛋成熟后就有了鸡腿,不只有鸡腿,还有鸡翅呢。但是我在车里打开装着鸡蛋的袋子时,被挤破的鸡蛋在包里闷了一整天,难以言说的气味在几乎封闭的车厢弥漫。我不等周围人说,将这袋鸡蛋扔出了车窗。二十余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是在那样一个早晨,四婶将这袋鸡蛋递给了我。

我十九岁,第一次离开家,再也没有真正回去过。

直至父亲离世,母亲打来电话,邻居要新修屋院,家门前的槐树挡了施工需要伐去。哦,伐了就伐了吧。我们家已经没有树了。

这是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还有我们的槐树的故事。

(作者系文学院2023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