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最讨厌吃面。
说来也怪,我作为一个陕西人,一个在碳水大省生长的人,居然对本地引以为傲的特色主食弃如敝履。我的父亲老是夸张地调侃我,“你这好恶倾向就像鸟讨厌自己长有羽毛——和周围格格不入!”
虽然被父母嘴上嫌弃个不断,但大多时间家里人都会为了迁就我而选择吃米饭。这可苦了我那嗜面如命的老父亲,过往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使他早已离不开高碳水,光吃米饭压根填不饱他的肚子,每顿都得单独再给他加两个馒头。他最爱的就是饸饹面配大蒜,面汤多是土豆胡萝卜切成丁熬成的,蒜只挑白皮的,吃的时候还必须得一口面一口汤。若到了正月初七这样不得不吃面的日子,他便会主动请缨下厨,正所谓会吃的人厨艺往往不会太差,他做的面好评率近乎百分百。为什么是近乎呢?因为遇到了我这个油盐不进的面食否定者。
饸饹面、手擀面、裤带面、龙须面……这些在我心里都比不上一碗方便面。于是乎偶尔到了饭点,我家餐桌上便会呈现分裂之势:我自成一派嗦我的方便面,其余人拧成一股津津有味地吃手擀面。
母亲是做手擀面的好手,水平丝毫不亚于父亲,在揉面这一环节便可以看出。她最爱用一个同塑料凳差不多大的盆来装面粉,拿起碗随手接半碗温水,就开始了长达十余分钟的揉面大业。先是轻轻倒一些水,原来微微冒尖的面粉堆便如霜打了的茄子般颓倒下去;再慢慢少量加水,用筷子随意一搅,这小山一下子分崩离析,四散成大小各异的碎块——这时便可以上手了:先拢住一部分面块,沿着盆顺时针滚一圈,把其余絮状的面粉汇到一处,只需稍加施力往下摁,这些散块便凝成了大块;握住大块面团在边沿溜一圈,扒在盆壁的零星面粉都听话地让开来,露出原本光滑的不锈钢原貌。
后续皆是力气活,母亲坚信面只有揉得彻底才会好吃,恨不得拿出浑身力气,用以对付这小小一个面团。只见她左臂弯曲抓住面团一端,右臂伸直手握成拳,自上而下地猛捣,面团一下子变成了一端圆一端扁的鲸鱼……母亲每揉一下,盆也痛得“嘎吱”直叫,此时的她好像变成了油田里的磕头机,揉得又重又快,最后得到的面团更是又圆又好。把这堪称完美的光滑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放,撒点面粉后用擀面杖擀成薄韧兼具的一片面,叠成长条,菜刀从头切到尾,手擀面的主角便诞生了。筋道的面辅以鲜香的汤,这手擀面就成了家人们赞不绝口的至味。虽然当时旁观的我尚且无法欣赏面食,但还是对母亲深厚的制面功力钦佩有加。
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纵使父母拥有如此好的做面手艺,我依旧抵触吃面。幸而平日里他们都很尊重体贴我,一般不强人所难,但有一般往往就有例外。
俗话说“出门饺子回家面”,离家出门时吃饺子,寓意着财路顺遂、团圆平安;回家进门后吃面条,象征着长留家中、事事顺遂。我的母亲向来是选择性迷信的,每次离家上学亦或是返校时,都要给我煮同那句俗话相对应的食物。
饺子正是我爱吃的,而面条又是我厌恶的,此时我的双标便体现出来了:离家时怒吃两碗饺子,到家时不吃一根面条。母亲偏不遂我的愿:“你这样是什么意思?不想在家呆啦?翅膀硬了是吧!”父亲在一旁唱红脸:“宝贝吃两口吧好不好,我和你妈准备了那么久,很好吃的!来爸爸给你盛半碗……”在这般软硬兼施男女配合下,我渐渐妥协了;次数一多,倔脾气好似也化成了柔韧的面条,顺着食道重新窝回到肚子中去。随着年岁增长,我吃饺子的频率越来越高,吃面条的频率反而下降了,高三时甚至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这迎人归家的热络的面条。
或许是距离产生美,抑或是思家心切,我对面条竟也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愫,到家后纳入腹中的面条的量也逐渐增大,半碗、三分之二碗、一碗、一碗半……从拳头大的小铁碗到脸盘大的陶瓷碗,从手擀面到饸饹等之前从来不吃的面,面越吃越多,和父母见的面却也越来越少。现在的我倒是想吃面、爱吃面了,可是却无法时时见到之前老劝我吃面的人,无法常常尝到那熟悉咸香的美味面条,着实让人唏嘘。
以前不知在哪儿见过这样一句话:人间的面见一面就少一面。现在看来,这未免有些太过消极。面吃一碗就多一碗的滋味,人见一面就多一面的回忆。不要因为一次的不愉快体验就否定全部,也不要因为注定的分别就拒绝相遇,不然就会陷入过去的面之于我、我之于父母的境况:相见甚早,相知恨晚。
现在的我最想吃面。
(作者系文学院2024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