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报时间

《陕西师大报》总第737期 四版:杏园副刊 本期共4版

查看往期

我的“奶奶”

作者:欧桃亮

2026-08-31 13:22:39

自有记忆起,我的生活里便没有“奶奶”的身影。偶尔听见父母聊起远在老家的爷爷,而“奶奶”这两个字,我只在课本、作文书里读到,或是从同学口中听到,平日里几乎很少被提起。

一天小学放学,看着同学们大多有爷爷奶奶来接,只有我孤身一人,心里满是疑惑。我独自走到妈妈做手工的作坊,把书包放在她的工位旁,歪着头仰起脸,拉着她的胳膊问道:“妈妈,同学们都有爷爷奶奶来接,我有奶奶吗?”

妈妈手上忙着装糖、打包货物,头也没抬:“你有奶奶的,只是她在你出生前就已经不在了。”

那时的我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又追着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呀?”

妈妈犹豫了许久才回答我:“不在了就是离开了,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会离开,妈妈爸爸也是。”

“妈妈也会离开”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当晚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满心不舍,不愿妈妈离我而去。想着想着,便压低声音悄悄落泪,生怕吵醒整日操劳的父母。那是我第一次懵懂地直面生死。

从那天起,我不再调皮捣蛋,看见家务就主动搭把手。我心里暗暗想着:妈妈能少辛苦一点,就能多陪我一阵子。

渐渐长大,我才知道我们一家是从外地来的,潮汕这里并不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老家在贵州。家中还有爷爷和哥哥,可我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他们。那时我并不懂什么是租房,只记得妈妈时常提起的房东阿姨,为人十分和善,格外疼惜我。

她身形中等,留着一头蓬松的短卷发,银丝夹杂其间,被岁月晕上一层温柔的柔光,温和又有力量。她总带着一口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唤我的名字,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道缝。从我记事开始,她就常常送来衣物、碗筷等生活用品。这些物件虽算不上崭新,却被清洗得一尘不染,尤其是衣物,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房东阿姨有个年长我不少的孙女,我一直喊她大姐姐。阿姨常会拿来崭新的作业本,本子上印着姐姐学校的校徽,年幼的我只觉得格外新奇。除此之外,还有精致的笔记本、各式各样的笔、橡皮、书包,以及大量课外读物。除了课内书本,这些读物成了我拓宽眼界、汲取知识的重要来源。阿姨每次送来东西,总会笑着说:“这些都是你姐姐用不上的,扔了可惜,就让我拿来给你。”

她还送过姐姐穿小的衣裙,其中几条碎花裙样式别致,我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衣裙干净柔软,萦绕着淡淡馨香,我格外喜欢。

年岁渐长,课业渐渐繁重。学习上遇到难解的题目,爸爸每日深夜才归家,母亲又不识字,无力辅导我,便让我去找房东阿姨。妈妈告诉我:“房东阿姨退休前是老师,当初你和弟弟能在这里入学,全靠她找校长帮忙。”于是,每当碰上语文阅读理解或是数学难题,我就登门求教。她总是耐着性子,一步步为我讲解。后来我在她送来的旧物里,看到了她早年随学校公费去桂林旅游的门票和纪念品,还有一些礼物,是她儿媳的学生送来的教师节礼品,原来她的儿媳也是一名老师。后来我才得知,我的任课老师、不少同学的父母,都曾是她的学生。那一刻,我由衷觉得,教师是一份无比神圣的职业。

后来,父母一同去工地务工,常常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我们也先后搬过两次家。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这片区域。最初租住的屋子狭小简陋,一到雨天就四处漏水,有一年暴雨来袭,屋里还积了不少雨水。老房子拆迁后,我们搬到四百米开外的住处,住了半年,又搬进了房东阿姨家一楼的房子。这套房子宽敞许多,有两间房间、两张床铺,往后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转,爸爸还添置了一辆摩托车。

父母外出后,房东阿姨始终记挂着我和弟弟的安全,时常端来亲手炖的排骨汤、养生药膳汤。我心里清楚,父母之所以能安心在外做工,除了我和弟弟渐渐长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她时时照拂。

后来阿姨家添了小孙子,可她对我和弟弟的关心半分未减,依旧时常送来衣物、文具,还有黑糖甜粿、鼠曲粿、红桃粿等潮汕特色小吃。每逢当地游神庙会,有她这份暖意牵挂,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异乡的外人。

偶尔我和弟弟吵闹争执,惊动了她。多数时候错在弟弟,就算偶尔是我有不对的地方,她也总是信任我,耐心开导,处处护着我。爸妈、弟弟,还有阿姨一家,都能看出她对我格外偏爱。

有一次我登门请教题目,正巧遇上她的女儿前来探望。对方听见我一声声喊“房东阿姨”,便笑着打趣我:“叫什么阿姨,该叫奶奶啦。”年少的我误会了她的好意,误以为自己挨了批评,心里又慌又局促,题目没弄懂就匆匆跑回了家。自那以后,我再去请教问题,总会特意挑她独自在家的时候。

没过多久,老家传来爷爷病重的消息,父母当即决定带着我们姐弟返回贵州。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别,直到如今都没能再回去。八年时光一晃而过。父母外出务工时,总会抽空去看望房东阿姨,也常常和我说起她的近况;她也借着父母,了解我的学习与生活。每到过年,她还会托爸妈给我捎来厚实柔软的拉舍尔毛毯(潮汕地区特有的厚厚的、毛绒绒的花毛毯),再附上一个压岁红包。我们也时常通电话,她总为我的学业进步感到欣喜,一遍遍叮嘱我好好努力;而我说得最多的,也是劝她保重身体。

一路走来,我心里一直藏着一句话:其实我早就拥有一位“奶奶”。我多想当面认认真真地,喊她一声“奶奶”。

(作者系文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