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注意那些郁金香的。它们被成片地栽在花坛里,齐斩斩的,像列队的兵。人们都说,郁金香最美的时候,是将开未开的那一瞬。花瓣还紧紧地收束着,只在顶端透出一点欲说还休的颜色,像一个装满了心事的少女,羞涩而又矜持。花茎挺得笔直,擎着那一枚精致的、卵形的蓓蕾,确有一种紧张而饱满的、属于青春的美。路过的人们,总要驻足,赞叹,仿佛那便是生命的巅峰了。
我亦未能免俗。直到那天,在师大图书馆前,我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那是几株晚开的郁金香,或许是品种不同,或许是那一片阳光格外的好,它们竟完完全全地盛开了。每一片花瓣都毫无保留地舒展开来,向着天空,向着太阳,坦荡荡地露出了内里的花蕊。那姿态,不再是拘谨的,而是奔放的,甚至有些恣意。花瓣的边缘带着些许温柔的褶皱,像舞女旋转时扬起的裙裾。阳光穿透过去,花瓣便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脉络清晰可见,流淌着生命的光。我怔在那里,心里忽然起了一种震动。我们竟是这样辜负了它们——我们用一种单一的、关于青春的标准,去衡量了生命全部的历程。那收束的蓓蕾固然是美的,可这全然敞开的、将自己的所有都献给天地的盛开,不也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么?
几天后刘新平教授的教学讲座,又让我想起了那一簇郁金香。教授与共和国同龄,走过知青岁月,坚守讲台五十余年,深耕数学,也研究心理学。刘新平教授为我们拆解教学流程,语调平淡,却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备课、上课、说课、评课,这些看似寻常的基本功,他一道一道地讲,不急不躁,像一位老匠人展示毕生练就的手艺。他讲如何设计课堂导入,说要像讲故事一样,把学生引进来;他讲板书设计,说那一笔一划的排布,是教师对知识的敬畏;他讲课堂收尾,说要留一点余味,让学生下课了还在想。还有那句八字箴言——“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教授为在场每一位尚且稚嫩的师范生,种下了一颗怎样执教的种子。
最让我动容的,是刘教授用生活化的案例把那些艰深的定理揉碎了、掰开了讲给我们听。大数定律、标准差,这些曾让我头疼的概念,在他手里忽然有了温度。他说,数学老师最大的本事,不是自己懂得多深,而是能把多深的东西讲得多浅。这句话,我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刘教授还引用苏步青先生的话勉励我们,要坚守讲台,要耐得住平凡。教授谆谆教诲,以毕生经验凝结成十条从教建议对我们倾囊而授。其中有一条我印象极深:教师这个职业,清贫是常态,平凡也是常态,但它的回响不在当下,而在很久很久以后,在那些你或许再也见不到的学生身上。
我看着台上的教授,忽然觉得,他的一生,便是一株盛开的郁金香。他经历了收束的青春,积蓄了力量,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学识、智慧与热爱,都舒展开来,呈现给这个世界。那种经过了时间淬炼的成熟与豁达,是初生的蓓蕾无论如何也无法拥有的气象。
作为一名数学师范生,到西部去就是我的未来。这个念头,在过去,或许会让我感到一丝不甘的平凡。然而,听了教授的讲座,又见了那盛开的郁金香,我的心境竟悄悄地变了。我想象着,许多年后,我站在一方讲台上,底下是一双双清澈的、充满渴望的眼睛。我能像刘教授那样,将那些抽象的定理,化作生动的、生活的智慧吗?我能让我的学生明白,数学不只是冰冷的逻辑,更是一把认识世界的钥匙吗?
刘教授说,教育是点燃,不是灌输。我想去做那根点燃自己的红烛,在西部的土地上,安安静静地烧着。哪怕光亮微小,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我而爱上了数学,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我而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那便值得了。“西部红烛精神”,这六个字,从前于我只是一句口号,如今却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我一定能!
在麦田的几何里,在星空的概率里,在河流的曲线里。我会让我的学生们知道,数学不只是一门考试的科目,更是一把认识世界的钥匙。我还要践行教授说的“有教无类”,不管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基础如何、家境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就像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盛开的时间。
青春的美,在于它的希望与可能;而成熟的美,则在于它的深厚与给予。前者是收束的蓓蕾,后者便是盛开的花朵。由收束到盛开,这中间需要耐心的等待,需要沉静的积蓄,也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方向。刘新平教授用他的一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生命可以盛放到何种程度。而西部那片广袤的土地,将是我选择盛开的原野。
我对于自己未来的那一场盛开,忽然充满了无尽的期待。那一定是现在的我无法想象的精彩,一如那日午后的阳光里,我所见到的,那一株全然忘我的郁金香。
(作者系数学与统计学院2025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