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前开完答疑会,8月6日收修订稿,8月7日至14日交叉审阅,8月15日至20日统稿,8月21日交稿,9月再次复核并定稿。”从暑假到刚刚过去的教师节,我校文学院党怀兴教授几乎没有休息。作为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古代六书学文献整理与研究暨数据库建设”团队的负责人,他与17名硕士、博士研究生的日程列得清清楚楚。这串日期背后,是一部沉眠巴黎百年的明代百卷巨著,历经五年整理、五轮校改,终于迎来从“辨认”走向“出版”的最后冲刺。
一本“无处下手”的书
在中国古典学术中,六书学是探究汉字形、音、义源流的根基之学。“但长期以来,大量六书学文献散藏海内外,孤本、稿抄本未见整理,大量影印本亦束之高阁,学界连一份完整的文献总目都付之阙如。”对此,党怀兴教授感慨——如果我们连自己有什么家底都不清楚,如何谈传承?
沉眠于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图书馆的《说文长笺》,正是这模糊家底中的关键一本。明代著名学者赵宧光用百卷篇幅,对许慎《说文解字》逐字“长笺”阐发,成为明清六书学的枢纽性著作,影响深远。而法国所藏的这部,是明末清初学者刘凝的批校本——天头地脚、字里行间,布满刘凝的楷、草、行三体手书,内容涉及字形订正、字义补释、版本比对,堪称一部浓缩的明清文字学史手稿。
2017年启动的全球汉籍合璧工程将《说文长笺》以影印形式引回国内,亟需对其进行整理研究。2021年12月该项目正式立项,党怀兴教授面对这批数字书影时,难题是实实在在的:全书6763页、近260万字,手批的蝇头小字挤在行缝里,行草笔画勾连如藤蔓,俗体、简笔随处可见,甚至一笔连写多字,现有光学字符识别(OCR)和人工智能技术难以精准识别。更重要的是,国内没有同版批校本可供参校——这注定是一场“孤本攻坚战”。
“钻故纸堆,青灯苦读,向来被人们看作是苦差事。何况这本古籍卷帙浩繁,仅凭一己之力要完成难于登天。”党怀兴教授决定招募。2022年10月,一份面向全国高校的招募令发出,吸引了120余名大学生报名。经过三轮宣讲、六场培训、一次实操考核,最终69人入选。他们来自本校以及武汉大学、宁夏大学、宁夏师范大学、河南理工大学、山东师范大学等不同高校,学历层次覆盖本、硕、博,专业涵盖文字学、中国古典文献学、古代文学、书法学甚至计算机科学等。
七个月,6763页
按照不同的学历、专业和兴趣特长,党怀兴教授把招募来的学生分成10个小组,每组由一名骨干任组长。
没有固定工位,没有集中驻地,所有人都在各自学校的图书馆、宿舍、自习室里,对着屏幕逐页录入。唯一的“战场”是一个名为“如是古籍数字化整理平台”的在线系统,以及随时响个不停的工作群。
真正的困难,从第一页开始。
我校文学院2023级文字学硕士研究生李学伟在录入中遇到一个反复出现的批注字,形似“辨”又似“辯”。他拍下照片发到小组群,大家利用书法类APP中的拍照识字功能,从汉字草写规律辨析其笔画结构,首先排除形近误字,同时结合该字出现的语境,最终确定其为“辨”字的草书变体。
这样的考辨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七个月里,群里累计交换了数千张字形截图、近百份考证笔记。“组长们每天在线答疑,有时为了一个偏旁,要翻遍《汉语大字典》《草书大字典》和各类碑帖。”陇东学院教师、我校文学院2023级文字学博士生孙嘉敏笑称,“我们不仅是在录书,更像是在给刘凝的笔迹做‘心理测写’。”
2023年6月20日,最后一页录入完成。系统后台显示:6763页,总计录入字符超过240万个。那天晚上,组长群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有人发了一句:“我们竟然真的做完了!”后面跟了一长串祝贺的表情包。
真正的考验在“校”不在“录”
“录入只是第一步。如果说录入是把字‘搬’到电脑里,那么核校就是让字‘活’过来。”党怀兴教授介绍。
2023年7月起,项目转入核校阶段。团队筛选出45名基础扎实的成员,分成9个小组,开始精准核校。“首轮核校就发现了数百处录入错误——有的是形近字误认,有的是标点断句偏差,更多的是异体字被统一成简化字后改变了原文意蕴。”党怀兴教授说。
项目团队希望坚持“最大限度存真”,但又要兼顾现代阅读习惯。比如刘凝批注中频繁使用“俗作某”“本作某”,这些批注的体例如何处理?是保留原文的圈点,还是改为现代标点?团队反复研讨了四轮,最终定下“原字保留、异体出注、句读标点、批注分类”的十六字方针。
最繁琐的是批注的分类标注。刘凝的批注并非整齐划一地标注在固定位置,有的写在版框外,有的夹在字中、行间,有的甚至反向书写。核校者不仅要认字,还要判断这条批注是针对哪个正文字、属于哪一类内容。每人每月定额30至50页,但实际耗时常常翻倍。
枯燥是难免的。我校文学院2025级文字学硕士生李赟安表示,“每一个字都需要思考是否存在异体字、形近字的可能,一天只能蚕食桑叶般核校五六页,纠一些小错出来”。但更多时候,大家甘之如饴。2021级文字学硕士生潘淑表示,“我们沉浸在与古文字的‘斗智斗勇’中,把一个个看似无解的怪字一点点‘破译’出来,那种坚持之后豁然开朗的成就感,早已战胜了枯燥和困难”。
寒来暑往、四季轮转。枯燥的校勘工作最终催生出200余万字的研究专著和系列论文。2021级文字学博士生尹琼全程参与了这项工作。依托该项目,她与党怀兴教授合作的关于《说文长笺》俗字构成规律及成因的论文在核心期刊《古汉语研究》发表,此外还有1篇论文被《中国文字博物馆集刊》收录。
党怀兴教授深知同学们的艰辛和不易。他自费买了一批专业典籍和银杏叶书签,亲手写上每位同学的名字寄去。书签上他常用毛笔小楷抄一些箴言——“吹尽狂沙始到金”“锲而不舍”“拥书自雄”等等。收到书签的同学常在群里晒图,有人说,“冲着老师的银杏叶,我也要把这卷‘啃’完!”
让冷门不“冷”,使绝学不“绝”
“我国现存古籍约有20万种,要加快古籍资源转化利用,让古籍真正‘活起来’”。党怀兴教授介绍,冷门绝学从来不是死学问,它需要有人愿意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叫醒,让冷门不“冷”,使绝学不“绝”。
据了解,截至目前,全书经过数轮核校,完整的数字化整理稿即将交付出版,成为“古代六书学文献数据库”的首批内容。同时,该数据库已列入2026年度国家古籍整理出版拟资助项目。更重要的是,这套整理本将无偿向全球研究者开放使用——那些曾只存在于巴黎阅览室微缩胶片上的刘凝批注,从此将在任何有网络的地方被检索、引用和研究。
但党怀兴教授看得更远。他带领团队正在推进整理约1000万字的《古代六书学文献辑刊》,以及涵盖205种文献的《六书学文献提要》,后者预计2027年出版面世。此外,团队与校内人工智能专家合作建设的大模型也在同步进行,目标是建成国内首个专业化六书学辅助研究平台。
“我们做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套基础设施。”党怀兴教授的话语铿锵有力,“让后人不必再从零开始辨认刘凝的草书,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项目组里,69名学生多数已毕业。潘淑敏毕业后选择了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聚焦于出土文献与先秦史;国家公费师范生贾敏把古籍整理的“求真”精神带到中学课堂,引领学生走向更理性、更广阔的远方……他们中的很多人,正是在那七个月的“认字苦旅”中,确定了自己一生的学术方向。
古卷无言,然文字不朽——那些经逐字录入、反复校改、精心标点的文字,终将在数字时代再度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