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一次去靖边,就知道国强心里有个梦,那就是建设康隆国铁综合物流园。后来发生了疫情,许多工地停工了,几年都没有见国强,不知是否也被隔离在家,物流园的建设恐怕难免会受影响,每念及此,就暗自惋惜。2024年7月初,李甫运教授突然打来电话,说:“国强把事儿搞成了,邀我们过去看看。”这真让人喜出望外。于是,又是我们两家,在国强的同学耀文老弟的陪同下,重访靖边。
这次坐的是李教授朋友派的专车,且走且看,尽赏沿途风光。原来,关中盆地到铜川市南沿就结束了,再往前去,便要翻越无数的陵阜阪险。但出了白于山,地势却突然变低,眼前又见一马平川。从高处往下瞧,靖边就依偎在芦河的臂弯里,楼宇闪烁着夏日夕阳的余晖,真像是从天上撒下的一捧五彩缤纷的珍珠,美得令人心醉。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著名考古学家童恩正提出的“半月形文化传播带”。它的前半段正是由东北向西来的走向,其自然特征被概括为“纬度高,海拔低”。由于地势平坦,很早就有了农业,足以培植出文明的幼芽。近年,陕北不断有早期遗址被发现,就是证明。但其土质却又缺少肥力和粘性,加之气候寒冷,只能种玉米、土豆和五谷杂粮。资源不足促使多元经济的发展,多元经济养成了当地人自由的天性。在改革开放的条件下,正是这种自由的天性转化成了强大的创造力,推动了区域经济的腾飞。细思自问,国强不正是无数有创造力的陕北汉子的典型代表吗?
歇了一夜,第二天就去看物流园。园区占地1003亩,注册资本6.67亿元,是针对大宗商品的仓储和物流平台。自有铁路专线15.22公里,含三条发货线,两条装货线,服务面向涵盖煤炭、石油和天然气、液体化工产品、固体化工产品、粮食蔬菜农副产品等几大板块。2013年经发改委立项,西安铁路局核准,2016年成为陕西省重点建设项目,2023年被国家确定为中欧班列的起运点。国强亲自开车带我们参观2022年竣工、现已投入营运的煤炭快装系统。列车停在康隆支线的厢式装卸棚下,操作员一按遥控器,煤就从上边准确地落进了车厢里,另有机械手推平压实。装卸棚长1000米,宽82米,汽车顺着一侧缓缓往前开,差不多走了七八分钟。由于整个工作都是在一个大的建筑内进行的,外边既无噪声,也无扬尘。类似的厢式大型装卸棚现已建成了六座,除煤炭外,玉米、土豆等都实现了装卸自动化。这让我以前对装卸工作的认知一下子发生了根本性的改观,从具体的实例中,切身体会到了现代技术带来的好处。在接下来的考察中,大家发现,物流园区不仅建筑壮观,而且从电务、通讯、分类、检测、包装、温控、通风,直到消防、污水处理等方面,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标准。恍惚间,你会怀疑,现在所站的地方是不是一向被视为荒僻偏远的陕北?
出了装卸台的大型厢体式建筑,坐在路基边的沙蒿蒿里休息,我和李教授不约而同地问国强:“别人赚了钱都去投入房地产,你为什么偏要建物流园呢?”国强如数家珍地回答道:“榆林及相邻的鄂尔多斯煤炭储量约占全国的三分之一,油气储量约占全国的二分之一,地下还有大型盐矿有待开采。靖边位于陕、甘、宁、晋、蒙五省区的交界处,太中银、浩吉和靖神三条铁路及包茂、青银两条高速公路在此相会,旁边又紧靠210、204国道。在这个中国能源的金三角地区,最需要的难道不正是一个物资转运枢纽吗?况且,这里地价低,空地多,物流园以后还能往大里扩。”一番话让我感到,他的理想不是梦,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科学预测。实际上,选好投资方向并不容易,既需要创造力,又需要知识。国强能将两者完美结合,运用于实践,作为老师,我和李教授都替他高兴,也为陕西师大能有这样的学生而感到莫大的欣慰。
因为“把事儿办成了”,国强也想放松一下,以示庆祝,便放下手头的工作,和大伙儿一起去逛内蒙。一行人从乌审旗北上,夜宿杭锦旗,第二天又绕到西边,经鄂托克旗、鄂托克前旗折返,虽只在内蒙的边上转了一小圈,却已让我领略了草原的辽阔。我与同来的朋友都觉得,不亲临其境,你就不可能知道什么叫无边无际,什么叫空灵幽远,什么叫变幻莫测。汽车像脱了缰一样地向前狂奔,时而钻进狂风暴雨,时而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镜子般的大水泡子匆匆闪过去一个,接着又是一个。颠簸中,仿佛眼前能看见骏马驰骋,军刀闪亮,耳边能听见斛律金的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美令人神往,而“胡人南下而牧马”的狂野又不免会引起一阵阵心悸。因为我深知,在没有电更没有冰箱的古代,只有粮食、布帛可以储存,积累成剩余产品。而游牧者的畜肉却易于腐败,只能“饱则弃余”。所以,古代的草原虽然不乏活力和灵动,但畜牧业又始终是一种不稳定的经济,一遇天灾流行,他们便“以骑驰蹂而稼穑”,进入农业区劫掠求生。惯于“力耕桑以求衣食”的汉人则于边境地区筑起长城和屯堡,试图阻挡奔腾而来的铁蹄。
靖边就是秦长城和明长城遗存最集中的地方。从内蒙古回来的次日,国强就带我们去寻访明长城延绥三十六堡中最大的堡寨。因为建于峻原之上,好不容易才进至近前。虽已是残垣,但却高大宽厚得惊人,夯层也十分清晰,传说当年的主事官员前后调集八十万人才将其修成,如此浩繁的工程不知包含有多少劳动人民的辛酸。
靖边最让我不能忘怀的还是杨桥畔古城,回西安前决定再次前往凭吊。来时查了点资料,《汉书·王莽传》说,朝廷曾“遣骑都尉嚣等分治黄帝园位于上郡桥畤”。我认为“桥”即指桥山,“畤”在传写中因形近致误,变成了“畔”,究其原始,“杨桥畔”实应为“阳桥畤”,即修在阳周城、桥山下的黄帝祭坛。这次去,不要文物管理干部陪同,由国强的助理杨阳开车,直接请住在古城南门边的纪新禄做向导,果然看到了更多的残墙和墩台,特别是找到了保存较好的西南拐角。目测南城墙东西约长2000米,老纪用手遥指前方说:“北墙在远处的一道梁后边。”如果判断不误,此城应为南北略长的长方形,规模如此宏大的政治、军事中心,恐怕只有上郡郡治阳周才能与之匹配。
徜徉在杨桥畔古城的断垣上,我又忆及翦伯赞先生的名文《内蒙访古》。其中指出:呼伦贝尔草原是游牧民族的摇篮,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都是在这里长大的,他们离开摇篮后总想把万里长城打破一个缺口,进入黄河流域,辽河平原过不去,就跑到阴山,阴山的关隘冲不开,就继续西走,试图攻取洮河流域或青海,远者甚至由川西、滇西南下,直抵腾冲。后来,童恩正先生受到翦老的启发,正式建构了“半月形文化传播带”理论,说它的前半段纬度高、海拔低,后半段纬度低、海拔高,互为补偿,为游牧人提供了大致相近的生存条件。情况或许果真如此。然而,另一方面的事实却是,迁徙游动于这条传播带上的人群毕竟只有一部分,北边的防线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突破了。于是才有五胡十六国、北魏、北周、辽、金、蒙元、满清的建立。秦汉以后的历史变成一部南北之间的农牧冲突史。长城不管用,大型军事据点也不管用,最终是现代化的进程,彻底扭转了二元对立格局。现代经济使农牧差异得以弥合,现代交通使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交往、交融得以加强,现代市场更使中国走向世界,形成人类命运共同体。杨阳在招呼大家上车,一下子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猛然悟到,社会应给像国强这样一心一意为现代化拼搏的人们以更多的尊敬。
再见了,靖边。希望能第三次访问你。
(作者系历史文化学院教授)